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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9 | 杀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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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顾城  孩子  杀人  大象 

此文发在《看电影》上时,关于顾城的部分被去掉了。前日看到蓝色暖风JJ在博客上写了给顾的诗,想起了此文……

 

孩子

好久没蹲在一个地方乖乖看完一只电影了,现在连恐怖片也不能安慰我困倦的眼睛。没想到《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做到了。原本以为是部血淋淋的纪录片,没想到杨德昌把一个237分钟的时代扔了过来,我背靠着小四渐渐冰凉的脊梁,回不了神。

60年代的台湾社会动荡,影片却并未对其直视。它通过一群热血奔涌却又不知所措的孩子的经历刻下一段永不消逝的时间。我知道,这是杨德昌的伟大之处,始终隐忍的摄影,不需配乐就汹涌的情绪,值得在影评里复制再复制的对白,一切都是默看此片到底的理由。可我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那个孩子。

小四是电影的主角,没想到张震的面庞小时候也这么白皙干净。这个不参加帮派,沉默而坚强的孩子最终竟然杀了人,而且是自己没法得到的爱人。小四对被杀的小明说:“我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你”,于是大人们的影评铺天盖地,说是是家庭学校,是教育体制,是政治环境把他逼上了绝路。

好吧,也许都对,这些理由加在一个绝望杀妻的大人身上当然能泡制出一幕恶俗的社会悲剧,可你们都忘了吗,小四只是个孩子啊。我始终不敢忘掉孩子的世界。即使外面再多纷纷扰扰,孩子的心底总有棵大树,参天的立着,有阳光穿过叶子碎落在身上,自己像婴儿一样偎在爱人的怀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也有这样的影像,那幅剧照蒙骗了好多想要寻觅纯情片看的家伙。

小四清秀的脸庞和坚毅的眉毛没办法对抗时代,正像小明死前说的,“要改变我?我就跟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你以为你是谁啊?”所以他把她捅死在街的当中。这不是反抗,要是那样他的刀应该挥向校长导演甚至父亲那样无用的大人;这也不是冲动,因为他捅了她七刀,安静而没有犹豫。他只是想留住自己的爱吧,留住生命里唯一的光亮的方式就是亲手把她熄灭。这样想很浅薄,但你可曾见过深刻又纯真的孩子?

小明和Honey是影片中另两个孩子,似乎格外早熟。小明像个世故而沉重的风尘女,在一个个男人间转换着“户头”。其实她是需要爱的,也需要一个沉稳坚实的肩膀,可没人能许她一个明天,小四不能,所有人都不能,因此她把自己葬在了现实里。而Honey是影片中的一抹亮色,他喜欢“武侠小说”《战争与和平》中“一个人要去堵拿破仑,后来还是被条子削到”的老包,他英挺孤傲而不妥协,他单枪匹马的挑战整个帮派,虽然陪上了性命,却点亮了小四心中某些将要成烬的东西。小明和Honey都生错了时代,一个终于放弃了抗争,一个却在抗争中被碾碎了。他们其实和小四一样,都是杀人的孩子,只不过对象是自己罢了。

 

 

杀人

为了把自己从上一部电影忧伤无比的Bright Summer Day中解救出来,我又把《大象》推进了碟仓。海报上脉脉拥吻的少年,憨重的大象,应该是部轻松的青春童话吧。

大概是冥冥中有东西扯着那根选片神经,我的想法在81分钟后被一枪枪打破。

影片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在追随着几个高中生平淡的背影。校园、食堂、教学楼,家庭作业、橄榄球、鄙视和流言蜚语,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仿佛一个将要离校毕业的孩子拿着DV在对平静的校园生活做着最后的记录。谁能料到它们都成了修罗屠场的组成部分。两个孩子在影片的最后拿起枪和弹药,像CS那样屠杀着曾经的师长同学,与游戏不同的是,猎物们丝毫没有还手能力,有的甚至无法奔逃。

这是个圣洁的仪式吗,还是孩子的恶作剧?嫉妒和自卑,畸恋与矫情,这样世间最难搞的事情都在Alex和Eric的枪下烟消云散。杀人真的是解决事情的最好方法不是吗?看到这些,我想没有人能像杀人者一样隐藏自己的悲伤。

像小四一样,杀人的Alex和Eric并没有丧失理智,他们有着经过热烈而缜密调查讨论得出的计划,他们上网订制好所有的枪弹,他们甚至在屠杀前曾告诉偶遇的John远离这里。Alex弹着钢琴,《致爱丽丝》的音乐流淌过玩着杀人游戏的Eric的手指,渐渐的琴声急促,停止,所有乐声阵亡在一个高竖中指的手势下。纳粹的演说在电视上蔓延。这一切一切都是隐喻吧,好多声音又响起来,枪械和暴力游戏泛滥下道德和人权的沦丧云云:大人们总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可我眼睛仍旧浅薄的看到爱。就像大人看到大象有时可以被关住赚钱,有时会发狂地践踏主人,我看到的只是一只鼻子长长的庞大动物。

他们果然是一对相爱的动物。Eric在浴室中对Alex说:“我从未亲过任何人,你呢?”在行动前Alex对Eric说:“Just for love.”这都是爱的明证吧。然而在Eric兴奋的报告战果之后,Alex冷静的一枪杀死了他,没有一丝悲悯。很难理解是吗?其实跟小四杀死小明的情景相近,在这里,孩子的杀人没有理由,不是为了仇恨,甚至不是为了爱。杀死他或她本就是爱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没有颜色,非常非常不完美。

他们就这样踏着诗的步子迈向了爱的坟墓。

影片的结尾,Eric将一对恋人堵在了储藏室内。屏幕下无数大人焦急地等待戏剧性的结果,而他却端着枪,念起了熟悉的童谣:“Eenie meenie ninie moe, cath a redneck by his toe, if he hollers let him go...”没有枪响和血红出现,镜头移向蓝天。

 

失语

不久后我惊奇地发现,两部影片竟然都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而成。

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五日,台北建国中学日间部初二学生茅武,在牯岭街上杀死了谈过恋爱的女生,被判刑入狱。三十八年后的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日,两名高中生手持自动武器闯进科罗拉多州科伦拜恩中学大开杀戒,在枪杀13名师生后自杀身亡。

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为了爱而杀人的孩子,那件同样真实的事情同样让无数的大人找不到评论的方向。

一九九三年十月八日,诗人顾城在新西兰激流岛上用利斧杀死了妻子谢烨后,自缢身亡。

这个牵扯多角爱情以及欺骗的真实故事被无数人传说为无数版本,我却从来都厌恶的躲开。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孩子的表达,最极端疯狂的表达。一切真实在那些童话样的诗里都那么苍白无力。

无论是小四,Eric和Alex,还是顾城,他们都是杀人的孩子。他们拿着不同的杀人工具,小刀、斧子和枪弹,他们是那么无力,可他们找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这种无力的感觉我想你们都曾有过,和我一样。

随着我们年纪的渐渐长大,我们也在渐渐失去表达的能力。这让我忽然很奇怪地想到一个联络工具的演变问题。

很小的时候,没有电话,我们在用目光追随喜欢的人很久后,也许会偷递张字条,然后在约定的地方等待。也许会怅然的回家去,也许会得到表白的机会,虽然还只是不太懂爱情是什么的孩子。那时孩子们常聚在一起乱侃,常在操场幕布的背面头对头地看电影,会拉帮结伙去进行幼稚的战争,会一直等待失约的家伙到天黑。

后来有了电话,联络方便了许多,即使在深夜也能偷偷听到心仪的人的声音。可日子久了,却常常端着听筒,蹲在清冷的宿舍走廊,不知说什么才好。而听筒那边,也许只是看着屏幕在敷衍的声音。

现在人人有了手机,大家发起了短信。谋面不必,连声音也可以省掉,甚至短信的内容也大都是从别处转来。即使你把想说的热情话语通通费力的传过去,八成也会得到一个“发错了吧”的回音。

我看着他们和她们,正渐渐变成在CS和GTA中流连的枪手,变成为了钱和美丽的衣妆含媚的笑,变成商业片中不诚实的结尾,仿佛真实的东西都在渐渐远去。我们无法抑制的失望,无可挽回的失语。

 

我想

我知道有一部电影叫做《顾城别恋》,我不想说它,我喜欢的仍是顾城童话样的诗句:

我在希望/在想/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有领到蜡笔/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我只有我/我的手指和创痛/只有撕碎那一张张/心爱的白纸/让它们去寻找蝴蝶/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我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我任性

杀人的孩子们其实很正常,他们和我一样,和你们每个人一样,都不愿离开妈妈怀抱,不愿被遮住阳光,不愿失去爱情。然而外面的风浪很大,天空很暗,爱人游离的眼神也常常让人感到惊惶,所以有时会不知所措,会任性,会在每个心底生出杀人的念头。

可如果你们不想看到妈妈哭瞎的眼睛,不想永失所爱,那么关紧这个念头吧,永远不要做杀人的孩子。我们需要表达,但不需要伤害过后的痛苦和绝望。

我说的也许混乱,可孩子的话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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